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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针麻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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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2015:一个年轻人的不安,爱恋与希望  

2016-01-03 00:35:00|  分类: 个人日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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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:一个年轻人的不安,爱恋与希望 - 在海啸 - 竹针麻线

逢着个位是5的年份,我就逢着整十的年纪。

2005年我十岁,搬家一周年,在阳台上照着自然课本上的插图在酸奶盒子里种豌豆,开紫色和黄色的花,第二茬的豌豆尖被长辈掐走下面吃掉了。诸位,我们十岁的时候与孟德尔恐怕只有一海碗添了豌豆尖的面条的距离。而转眼十年飞逝,我来讲一个年轻人的2015

 

1

2015开年,十九岁尾声,我颓气到极点,做什么事情都厌倦,说什么话都爱顶撞。十九岁窥得一点社会,受过一点创伤,比浑浑噩噩的从前要清醒一点了;做过一个梦,梦到迟暮之年的自己同一个三流演员结婚,唯一看得清楚的是黑色衣物下自己腰腹间松弛下垂的赘肉。我对未来没有念想,只觉得自己平庸、任性,长辈的劝教油盐不进,事事不如人,却到底坏得不彻底,手臂干净,没有纹身。

春节过完,返回北京的前一天我在故乡的长江畔散步,暮色四合。我们那里的长江,冬天瘦如白骨,岸边是大片高耸的枯萎的芦苇;江心有船,船头不见人,只有小山高的煤炭;汽笛响起来,没有人挥动离别的手帕。我们那里的长江,叫走在江畔的人心底无情又无物。这句话我同母亲讲过,她说你年纪轻轻一副暮气沉沉的模样。忽然看见对岸的山岩上有星宿般微明的光。

那是什么?我问母亲。

一个佛龛。

想到故乡的江岸岩间有菩萨打坐,铁石心肠的流水处、藏污纳垢的夜色下,还有人为他点灯,这点光,我收进心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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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2015年我爱一个人,二十岁,异地。

别人说我写东西漂亮,在这个人面前,文章写不出来了,工整的心绪都将给他听了,讲完了,风就把积雪吹走了。

因为遥远,人人都说不靠谱。然而只有自己明白,于是不再询问,也拒绝回答。

我们有短暂的相处,旅行过,不因未来有失去和痛苦的风险而放弃当下的快乐。问他为何爱上了我,他说有一次你指给我看你的博客,看到你一个人住着养了好多草,你是养得活东西的人。我们十来岁的时候,彼此的生活大相径庭。

我们去河边一人一瓶啤酒坐到月上,除了我们,还有一个男人在钓鱼,远处有火车,车窗里的灯光影影幢幢映在河面上。在北戴河的时候,骑了将近7个小时的自行车,找到一片无人的海滩,月亮像用纸剪出来那样好看,我们在栈道连接的亭子里扶着跳舞。听着海浪声,月光又那么白,想到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,他也哭泣,我看着他的棕色的眼睛想着:嗳,就算我们以后因为阻拦或错误而终不成眷属,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他。

我夏天实习的时候,钱要用光了,我们也要离别了。我们决定去看北京的夜景。国贸银泰的63层,是柏悦酒店的大堂。我们预算紧张,背着书包,在楼下吃便宜的饮食,吃饱了再决定上去只要点心。上楼之前,脸上还挂着实习一天的倦意,我去卫生间化妆遮黑眼圈,我觉得窘迫又快乐。在电梯间,我想到村上春树的一篇小文章叫《我的呈奶酪蛋糕形状的贫穷》,他和新婚的妻子在春天抱着猫儿坐在春天的铁轨上,一文不名,有个句子写着我们年轻,新婚不久,阳光免费,他讲得那样理直气壮。知书达理的人,也许会,但是永远不会

他的飞机在清晨起飞,起飞的几小时前,躺着行李旁聊天。我说:你去了这么多地方,就是没有来过我故乡。他说:我会来。他说:你要照顾好自己,要活很长。我说:会的,我活一百年。他说:我活一百年零一天。他离开的时候给了我两样东西,一本小说,叫A Concise Chinese-English Dictionary for Lovers,我们在旅途中的时候,一人读一页,我读的时候他静静地听,纠正我的发音,我们没有读完,他留给我的书里有一个小小的折角;一瓶还剩六分之一的古龙水,Abercrombie & Fitch旗下Wood那一款。他离开后我在机场坐了许久,缓过神来坐地铁去照证件照,办理入职手续,办理工资卡,回到学校已经下午两点过。现在想起来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去的。

圣诞节的早晨,收到凌晨发出的一封电子邮件,是机票,高兴得流眼泪。我下学期去瑞典做交换生,返程的机票还没有买,他订下机票把我从哥本哈根送到他的城市,然后再回我的故乡。一部分钱是他自己课余打工挣得的,一部分是外公资助的。我母亲写信给我:你圣诞节收到的那份令你惊喜的礼物,带给你的可能不仅仅是惊喜,也许还有感动。但是,它仅仅是一份礼物而已。希望你依然冷静地执着着于你心中的理想,并以绝对的平安与健康为真实的前提,否则一切都是虚幻。在这种遥远的关系里,人会怕时间,怕死。这是在没有爱上一个身处远方的人之前不会思考的问题。下一次再见,我就二十一岁了,再分别,再次相见我是怎样的年龄?又是在哪里?忽然间看懂了很多诗歌,听懂了许多歌词,那种豁然又恐惧的感觉让我内心震颤。

到现在,给他的信有120封。遇到他之前我没有爱过任何人。

2015年知道什么是狭义的爱情:一封不落名的信,只看开头,就知道是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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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       2015年看的最后一本书是汤姆.斯托帕的《戏谑》,里面是《戏谑》和《阿卡狄亚》两部戏剧。我非常喜欢《阿卡狄亚》,叫人激动得睡不着觉的那种喜欢。我在咖啡馆看完,为戏剧课写论文。

       Arcadia写在古希腊墓碑上,拉丁文写着“Et in Arcadia ego”,即便身在阿卡狄亚,也在此。阿卡狄亚是牧人之乐土,是指死神。斯托帕炫技厉害,把自然科学理论写到剧本里,他写混沌理论:(迭代法)开端的一点细微的差异最终导致结果的巨大差异;结果的走向用不可预测;万物有关联,蝶翅与飓风,此事于你的影响只是迟早的问题。写热动力学理论,讲熵化热寂Heat Death):一切都是朝着毁灭走去的,一切都在转化为热能,不可逆的过程的尽头是一切动力全部转化为热,宇宙达到最大的无序状态,成了热寂;消亡的世界又会诞生新的世界,更长的时间尺度里,失而复得,历史又在新的空间里重演。斯托帕写得又热闹又绝望。

       他讲宿命论,也讲让人活着的动机:

       爱。剧本中人都不幸,所有人皆爱着不爱自己的人。痴情的人不善终,多情的人亦多舛,玩忽的人皆滑稽。唯一的真挚的、成熟的爱是托马西娜同家庭教师赛普蒂莫斯的爱。赛普蒂莫斯出于道德感拒绝了托马西娜夜会的请求,而托马西娜死于当晚赛普蒂莫斯亲手点燃的蜡烛所引起的火灾。赛普蒂莫斯从此隐居研究托马西娜未竟的理论,终其一生与早逝的爱人遗留的学说相伴。托马西娜的早慧来源于也赋予赛普蒂莫斯以忠贞。《阿卡狄亚》是在说:万物朝着死的靶心射去了,生存因此显得更妍丽罢!

       性。《阿卡狄亚》中文雅的下流话不少,也用砸在牛顿脑袋上的苹果的历史论证“性的合理。男女老少在剧本中皆是欲求不满的模样,前人、后人研究学问,阐述哲学,头脑很清醒,所有人心中有数我们就要毁灭了,而到底活在不可逆、不能预测的命运中;既然得不到奢侈的爱,既然不可挣脱宿命网罗,追求的人也不因此蒙羞。《阿卡狄亚》有酒神精神的享乐主义。

       童贞之美。剧本构筑了两个世界,成人世界的里外。成人世界掺杂的是求之不得的爱与廉价无情的性,而童贞之美则存在于希腊式的美学上,是那种带着花环歌唱裸体和健康的那种“美,即使有欲念,也是拉斐尔前派的油画中的那种纯粹的神情。托马西娜的寂灭将这种童贞、烂漫之美发挥到了极致,死亡彻底隔绝她同成人世界的联系。诸君从童年进入青少年进入成人世界,从一种形式的美跨越到另一种形式的美,前者因其被取代的必然性而受崇拜与歌颂,凡是要去追忆才能实现其价值的,都是让人活着、反复思索的动机。

       对自我、对世界的救赎。如果所有的质点都指向毁灭,那么救赎就是指向希望重生的矢量。赛普蒂莫斯意识到寂灭的必然性,而他试图用代数寻求拯救世界的办法。他的尝试是在抵抗毁灭不可逆的结论,从而得到一个万物(包括时间)可逆的、有序的完美世界,以此在带回(在这个完美的阿卡狄亚)他深爱的托马西娜。我读的时候手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   写论文的时候给男朋友通过话,他学机械,我请教过他关于“entropy”(熵)的理论和方程式。写完了论文,又给男朋友写了一封信,B16的作业纸写了三页。谈毁灭、谈热寂,我怕写着写着悲观起来,只好写愿也给你灵感

       管它什么毁灭不毁灭的,平平安安地该怎么过就怎么过,享乐与追求美、希望一个也别落。

2015年大哭的次数用指头数不过来,而我从没有哪一年有这一年这样快乐。感谢所有。

新年的话,走一步算一步,爱你所爱,该拥抱的时候别犹豫。就这样吧,踏实活着,抒情没用。

 

2016-01-03 00:27 北京大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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